October 17, 2008

mEmOrY, MeMoRy

詹宏志在《人生一瞬》中寫道:「記憶可以是這麼騙人的東西,你發現它已悄悄依你的需要做了假,但你卻找不出中間編造的界限與痕跡,如果你發現記憶的一個謊言,你就開始擔憂,會不會自己真實的一生都是依自己的喜愛編造的,那些美好的記憶有多少是真實的?所幸人生太勞累也太紛雜,並不適合這類本體論的思考,你上班開了兩天頭昏眼花的業務會議,對人生大問題也就不著急了。」

記憶。

記憶好抽象啊。剖開血管,看得到帶氧鮮紅或不帶氧暗紅的血;顯微鏡下,看得到動物的細胞膜植物的細胞壁。但就算看穿一個人的腦袋,恐怕怎麼也找不出那一幕一幕的影像、聲音、氣味儲存在何處。這麼難以捉摸,不是你要想起什麼就想起,不是你要忘記什麼就忘記;也難以控制,意思是你有時記下了不盡正確的東西,甚至在段落之間,填料彷彿具備 AI 的有機體自動佔滿空白,但那其實是子虛烏有。

失憶。

奶奶患阿茲海默症前後各見過她幾次。在我印象中奶奶一直都很老,好像一種游離的生物,無法與之眼神對望地談話。但後期她顯得更脆弱了,有次海外來電,說奶奶一跌跤就骨折了。連繫著我與奶奶的,在血親之外其實是她患者的身分,她是我唯一認識的阿茲海默患者。這種病影響的不僅是個人記憶,還連同性情。有次與姑姑一同到療養院看她,姑姑很顯然熟悉著照護的方式,陪說話啊什麼的。奶奶說要寫信給一位老友,姑姑搬出了椅子,不知哪兒變出來紙筆,很配合準備好一切。奶奶執起筆,嘴裡唸著些什麼,而我坐在旁邊看書。過了一會,姑姑看紙上毫無動靜,家常語氣問道:「妳怎麼不寫啊?」奶奶端正在椅子上回話:「我忘了,我忘掉怎麼寫字了。」語氣之無辜,幾個字卻狠狠衝撞進我的情緒,反觀姑姑倒神態自若又接下:「那以後再寫好啦。」之後的事我便不記得了。

錯憶。

小時候常常往外公外婆家跑,因為我是第一個孫輩。雖然現在很多事情記不起來,從阿姨舅舅口中以及老舊圓角的相片中,看得出來我的確蠻常出沒在他們那兒的。唯一一段在腦海中被外公抱著的畫面,背景是一家醫院的大廳,大概是一樓。外公抱著我給護士抽血,護士小姐拿出一條比吸管細些的透明塑膠軟管,插到我小小的右手大拇指上開始抽血,我沒有哭,只是看著軟管。有一段時間不曉得為何常常想到這個畫面。到了可能是國中時期的某一天,我又想起了,並大驚發現我所記得的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哪有人用塑膠軟管抽血?原來那曾經實實在在映在眼前的竟是個謊,還是自己的謊。發現它不真並不是因為記憶的感覺不確切,而是事後用理性邏輯判斷的結果。那恐怕是我做過的夢,或幾個不相干畫面被硬湊出了一段經歷。記憶,怎麼這麼軟?

好神奇喔,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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