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 2009

翻過來,翻過去

有次聽說歐盟鼓勵旗下譯者在自己既有的語言組合之外再多學其他語言,真是讓人心生尊敬之意,畢竟成人以後要再學新的語言並不如年輕時容易。想想自己到現在,就連唯二能使用的語言都仍有進步空間,每天報章雜誌或稿件、資料上還是讀到新的英文單字或概念,學第二外語的念頭始終沒怎麼執行。

當然也不是沒考慮過,某次翻譯音樂相關文件時冒出許多德文,Google、音樂論壇、德文論壇都求助遍了才含淚將工作完成,當時只恨怎麼沒想過學德文,隔個語言隔座山哪,連要拜谷歌大神還傷腦筋關鍵字要用甚麼好。

話說回來,中、英文的翻譯挑戰已經多得很,再添加一個語種…不確定我的人生會更光明還是黯淡啊。以最近一個案件為例吧,是個英譯中的筆譯案,稍微與中國古代藝術有點關係。沒錯,這種本來是中文的資訊翻成了英文,或用英文寫成,然後現下要譯回/入中文。

一位好譯者不但要跟得上時代的新資訊,恐怕對世界文明歷史地理也得有幾分概念。中國古代著名的文人我是識得的,起碼國文課本、歷史課本裡見過不少;但…那較不著名的呢?"Lee Bai" 無人不曉,可是來個 "Lee Gongli" 呢?這類原存於中文裡的東西啊,書名也好、人名也好、事件也好,不能隨譯者的靈思而翻,非得查證出原中文是甚麼。

挑戰就此降臨於譯者的大頭上… Lee 先生是位畫家,可我怎麼想怎麼無法將拼音名字連上任何一位我所知的古代畫家,只好查。拼音丟進搜尋引擎裡,縱使神通廣大如 Google,竟然只丟回一些看來不相關的結果,而且有幾筆寫的還是「鞏俐」,囧。這真是拼音造成的一大問題,通常拼音不會註明四聲 (不是不能註,只是不常註),所以光 Gongli 兩個字有多少可能的組合呢?以各有四個聲調來計算,總共有 4 X 4 = 16 種可能,再加上中文裡無邊無際的同音字…要靠自己排列組合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任務。

好,用作品名稱下去查應該簡單多了吧?然 Pasturing Horses 一丟進 Google 裡得到的結果卻多是另一位來自唐朝的畫家。根據作品年代,這位 Lee 先生應當是宋朝人,又不對。就這樣唐啊、宋啊,牧馬圖、放牧圖,和這些字的英文交叉查詢、翻來覆去…終於,我發現查不到的問題在哪裡了…

癥結在於原文件根本把畫家名字拼錯了。正確版本乃 Lee Gonglin,非 Lee Gongli 也,差一個字母可成就完全不同的名字啊。再將搜尋到的圖片放大與文件中的圖片對照,嗯這幾匹馬…這棵樹…這片陰影…看來一致,確認兩者是同一人無誤,一邊留下激動的淚水一邊將中文三個字打上小黑的鍵盤。折騰老半天,我翻好了…三.個.字。又是一樁成就感大於報酬率的小案例。

李公麟先生,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6 comments:

懶惰酥 said...

我也曾為了一句"佛經",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從金剛經...找到地藏王菩薩本願經去,結果人家根本是易經 XD

重點是,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句是什麼。。。

gitiswoods said...

to 懶惰酥:

哇喔,這個難多了。說真的,要是這些資料都沒有電子化...只怕花一個月也找不到原文出處,古代經典甚多。至於佛經...佛經不都是梵文嗎...這樣怎麼查...

好險我只碰到一個人名。

MTLsquirrel said...

最後一句話,讓喝水喝到一半的我
噗哧地笑了出來
非常好!
人就是李公麟殺的...

光頭佬 said...

我常常在想,對翻譯工作者來說,所謂的『常識』究竟需要涵蓋多大的範圍,才足以讓我們在查找資料(不是翻譯喔!)的時候不至於覺得窒礙難行?

題外話:要不要猜猜龐德(Ezra Pound)筆下的Lee Haku是誰呢?

gitiswoods said...

to MTLsquirrel:

我則是看到「鞏俐」兩字時笑出來...

to 光頭佬:

翻譯會遇到各種可能,這應當是最好玩之處,但真的...世上知識無窮無盡,邊作邊發現處處驚喜,又要常常氣餒於自己的無知。或許專攻同一個領域可稍減這種心情吧 (作久可能又嫌無聊?)。

Haku 乍看好像日本人的名字喔。李哈酷...李蛤苦...有這個人嗎...

光頭佬 said...

謎底揭曉:『Haku Lee/李哈苦』就是李白,在龐德筆下其實是寫成『Rihaku』。

詩人龐德的另一項文學成就是英譯中國詩,但是他的途徑比林紓中譯西洋小說更曲折。

他根據美國學者Fellonosa學習中國古詩的筆記來解讀,偏偏那個筆記是菲氏在日本聽日本學者講解的時候做的,譯詩中頻頻出現謬誤可見一斑。

龐德的譯詩其實錯得離譜、錯得有趣,所以也有學者認為他是故意翻錯以求維持詩境詩意。

這一小段公案可以參考金隄的《等效翻譯探索》(29-34頁),或者《Literary Translation: Quest for Artistic Integrity》(pp.29-33; ISBN: 1900650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