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5, 2011

翻譯所中輟生訪談 - 自由譯者篇 #1

受訪者:蠻牛一番榨

Q:可否跟讀者介紹你的背景?
A:我的背景,是說年齡和三圍嗎? (大笑) 我大學念商,畢業之後因為不用當兵,所以去做了一年的廣告AE,之後參加坊間的口譯班課程,大概表現得還可以,結業之後就開始跟著老師做口譯,甚至教口譯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冷汗直流)。大概一年多之後覺得與老師/老闆理念不合,決定去報考翻譯所,幸運的也考上了。專業考以後就展開自由譯者的身分迄今,也有七八年的時間了。

Q:當初為什麼會想要從事口譯工作呢?
A:(笑) 開始想做口譯的日期和時間,我可以明確的指出,那是 1978 年 4 月 1 日下午 1 點半左右,那一天我在神宮球場外野席,一個人一面喝著啤酒一面看著棒球比賽,我躺在那草坪上,一面飲著冰涼的啤酒,偶爾抬頭望一望天空,一面悠閒地眺望著比賽。

就在那個瞬間,我想到「對了,來做口譯看看吧!」

這是我心目當中的理想答案,不過先被別人搶先一步用去了。其實是這樣子的,我當時在廣告業工作一年後已經處在極度 burnt out 的狀態,所以不想要工作。但如果就此走人,人家一定會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高就?」可是我並沒有要去哪裡工作,不工作只好去念書 (嗯,這個梗好像也被用過了…)。這時候剛好有朋友想要去 Monterey 念口譯,因此也去了解了一下,覺得很有意思。但出國還要等好一陣子,就決定先去坊間的口譯班看看。於是就誤打誤撞進了這一行。

Q:所以你在進翻譯所之前就開始做口譯了?
A:是的,這可能是我跟其他翻譯所學生最不一樣的地方。在當時我的老師/老闆提攜之下,我在進翻譯所之前就已經做了不少場的口譯,而且多半還不是小 case。我去過電視台做美國總統國情咨文的翻譯,去過韓國和日本翻譯高科技廠商的亞洲大會,也幫前前總統和還在當市長的前總統做過逐步口譯,現在想起來當時真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都不敢想當時自己翻得有多爛 (笑)。

所以我進翻譯所可以算是帶藝拜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初口試委員們也著實為難了一陣子,因為他們怕我會把不好的習性帶到翻譯所來。基本上這就好比青翼蝠王要去名門正派的少林寺出家一樣,不是個挺靠譜的想法。所以我很感謝我的老師們,他們的一念之仁 (這個成語是不是這樣用?) 為台灣的口譯界造就了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Q:什麼點吸引你?
A:通常是茶點,不要太甜的。

Q:你考了翻譯所也唸了翻譯所,它是否給你預期中想要的東西?
A:是的,我進翻譯所是想討口飯吃,而它也真的賞了我一口飯。我在進翻譯所之前,已經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想走口譯這條路,或者說是從事自由譯者的工作。所以就跟星光大道或超級偶像的意思一樣,我來到翻譯所,是要尋求一個出道的機會。最後也很幸運地得到了 (我覺得這當中除了實力之外,真的運氣也占了很大的部分,實力比我好的在所多有,但不見得每個人都有和我一樣的好狗運)。

Q:在翻譯所學習的感想是什麼?
A: 事隔多年,我終於敢透露真相了。我在翻譯所的日子不是在忙著賺錢,就是在忙著把妹。根本沒在念書,也沒在練習。上課直接硬碰硬,通常都可以憑藉既有的基礎僥倖過關,就像被熊追的時候,你不需要是跑的最快的那個,只要跑的比一個人快,就不會被吃掉了,不是說我比我同學要強,我的意思是只要自己不要表現得太差就可以了。最主要是因為我已經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口譯 (所謂 market-tested),我也知道 (至少當時自以為知道) 市場要的是甚麼。所以我從來沒有其他人的那種在學習過程當中不斷承受挫折或痛苦的感覺。唯一可能有一點這種感覺的地方,就是我的中進英當年相對來說比較差,如果用摔角的術語來說,就是「護身倒法」還沒有練好,遇到強的對手可能一不小心真的會被摔得很痛。這個在課堂上有些挫敗的體驗,但是全世界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三個,一個是我本人,一個是我老師,另外一個是誰我不能說。

Q:教學方面的感想呢?
A:我覺得我從老師們的身教上學到的比較多,我遇到的老師們都非常認真地對待這門學問或工作。這是我之前沒有體驗到的,因此感覺印象非常深刻。所以我對那種自己英文不錯就覺得自己可以做口譯的人很有意見。我個人覺得對於口譯這件事情,你應該保持著業餘者 (Amateur) 的那種熱情,但是熱情以外的部分,就應該要用專業的態度去對待了。而且老師們不只是在工作上,在生活上也是我學習的對象。我到現在為止,都還是抱持著「五到七年以後我想變得跟我老師現在這個狀態一樣」的心態跟隨他 (她) 們的腳步。

Q:在翻譯所,除了老師會教課,自己本身如何學習?
A: 剛剛說過了,我在翻譯所的時候外務很多,完全沒在認真學習,真的不好意思。

Q:你覺得去唸翻譯所需要具備什麼能力,最後才能真的做口譯?
A:一顆心吧。因為能夠進翻譯所,並且能夠畢業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能力做口譯的。能不能真的做口譯,只取決於你的 career choice 或者個性而已。有些人不能夠忍受長期處於口譯工作的壓力和收入不穩定的狀況,有些人心目中還有比口譯更好的 career choice,或是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Q:唸完翻譯所後,你有什麼人生的選項?
A:可以拿出來談的選項,就是要不要寫論文吧。在考完專業考之後,論文這個事情困擾了我好幾年。但後來我領悟到想要我寫論文的不是我自己,是我身邊的其他人,就決定破釜沉舟了。畢竟我去少林寺出家只是要學武功下山替師父報仇的,叫我吃齋念佛是要了我的命。一開始那幾年如果要講到有沒有畢業這件事情,我還會吞吞吐吐,不太好意思說,不過現在還滿慶幸我做了這個任性的決定,至少到現在沒有後悔過。何況中輟生聽起來也比畢業生要屌是吧 (太驕傲了噢,嗯湯啊嗯湯!),至少在這裡我可以排到中輟生訪談 #1,不用排到畢業生訪談 #10之類的。

Q:口譯也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以做,比如說 in-house,想過要做嗎?
A:基本上沒想過,因為沒有足夠吸引我的 in-house 工作。因為要做口譯,就是因為我不想做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且我希望自己的收入能夠取決於個人努力的程度,而不是做多做少都一樣。而且 in-house 的工作一定比較沉悶吧,每天都是同樣的主題和產業。目前我看到曾經吸引我的 in-house 工作,只有姚明和王建民的貼身口譯而已,除此之外,就算總統的專屬口譯也吸引不了我,你不能夠每天翻九二共識都想出一個新的譯法來翻吧?有幫總統口譯的機會,對你的專業是一種很大的肯定,至少 (私自認為) 表示你在台灣這個市場已經碰到過頂了,不過如果天天要到總統府報到,那肯定是悶到一個不行。

Q:每天上班是什麼感覺?
A:之前在廣告公司的時候,朝九晚九,面對上司和客戶的壓力大到每天上班前,都會在家裡玄關先蹭個十分鐘不想出門,就知道該辭職了。然後看到自己的主管比自己更早上班,更晚下班,也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未來。當然上班也有令人懷念的地方,例如員工旅遊,尾牙、摸彩和年終獎金。

Q:還可能去嘗試上班嗎?
A:如果是有很多漂亮 OL 的地方,薪水不錯,工作內容又輕鬆到我可以在辦公室自己做筆譯,那我不排斥。

Q:口譯是快樂的工作嗎?它帶給你什麼報酬呢?
A:對我來說絕對是快樂的工作,因為我想不到一個更適合我的工作。除了發揮我個人的優點和長處 (語文能力、不太慢的機智反應、還算 OK 的常識基礎,和能屈能伸的個性) 之外,我的缺點在這份工作上也變成了優點。例如我是個缺乏主見的人,剛好口譯的工作最不需要我有自己的意見或立場。另外我對很多事情很好奇,但是只有三分鐘熱度,缺乏定性和耐性。在其它的工作上,這通常是很糟的缺點,但口譯真的就剛好沒關係。

而且我還沒想到其他的工作能夠讓我接觸到這麼多不同的東西。因為口譯這份工作的緣故,我有幸去過了很多想不到的地方 (例如核電廠、歌仔戲的後台和 Google 辦公室,而且你覺得有多少人同時去過這三個地方?) ,見到了很多別人只有在電視或報紙上才看得到的知名人物 (NBA 職籃明星、FBI 探員和前台灣總統,again,你覺得有多少人同時跟這三個人握過手?) 更不要說因為口譯接觸到的領域了 (還有甚麼工作得要你在兩個星期以內研究淋巴瘤,JAVA,籃球,替代能源、消費者信貸、債券基金,碳水化合物,化妝品和超級跑車這些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主題的?)

但是我最慶幸的一點,就是台灣口譯界的生態很好,或者至少我身處的這個圈子很好。我想這得歸功於我的前輩/師長們,他們努力營造出一個非常融洽的氛圍,彼此交流提攜,沒有甚麼你爭我奪,明爭暗鬥。不只是口譯員,就連 Agent 也是一樣。當你沒工作的時候,他們會適時拉你一把,讓你不會餓肚子。而當你快變成工作狂的時候,他們又會提醒你要放慢腳步,細細體驗生活。我覺得這是很難得的事情,我非常珍惜。

Q:你說喜歡待口譯廂,但口譯是幫人溝通,不會想要更進一步身為這過程的一部分嗎?感覺你希望待在有點距離的地方。
A: 這麼說吧,如果整個場面有信心能夠 HOLD 住,那就喜歡做逐步。如果題材艱澀,講者沒 sense,口譯沒把握,就還是待口譯廂好,而且最好是在二樓或三樓以上的那種。(笑)。

Q:很多學生會問到是否要外向才能當口譯,你覺得呢?
A:我在剛出道的時候原本也這麼以為。但是後來我認識了一些非常傑出,但也非常不外向的口譯前輩或同事,他們在口譯工作上的表現和成績也有目共睹。所以事實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

Q:剛剛都說口譯工作的優點,如果要來平衡報導,你的眼中有沒有它的缺點?
A:缺點也是有,譬如戴太久的耳機損害聽力,屁股坐太久會變大,還有聽太多狗屁不通的簡報或演講感覺會折壽。

Q:以現在的工作型態、生活型態,願意繼續做多久?
A: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我有一個目標,就是希望等我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之後,能夠只挑我喜歡的工作做。現在礙於生計,還是得做一些真的很不想做的工作。如果非要在這個理想上加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六年以後,可以把工作步調放慢一個檔次。

Q:喜歡做筆譯嗎?
A:喜歡,因為我最初想做這行,就是因為被下面這一段文字吸引住了,請翻開村上福音第三章十六節:

「我和我的朋友在由澀谷往南平台之間的坡道上租了一間大廈中的房子,開了一 家以翻譯為業的辦公室。…只買了三張鋼製辦公桌、十幾本字典、電話,和半打波本威士忌而已。剩下的錢訂做了一個鐵製招牌,隨便想個名字刻上去掛在門口…工作房有2DK…我以必要經費買了兩個文件櫥放在書桌兩側,左側放還沒翻譯的,右邊堆翻譯好的。…我把它們夾上「某月某日截止」的標籤,堆積在左邊的桌上,經過一段必要時間的處理之後,移到右邊。而每完成一件,就喝乾一根手指頭寬的威士忌。」

這是理想的工作狀態,當然實際的情形如果是這樣子,我早就酒精中毒了。後來比較變成所謂「文化上的剷雪」。意思是這樣的:「就像剷雪一樣。只要下起雪來,我就會有效率地把它剷到路邊去。既沒有一絲野心,也沒有一片希望。只是把來的東西一一有系統地快速解決掉而已。” “所以就像剷雪一樣。因為沒辦法而做。不是因為有趣而做。」

不過實際上對我而言又沒有這麼無奈。因為我把筆譯當做是口譯工作的一部份。這就像是打高爾夫球一樣,口譯就是實際上球場打十八洞,筆譯就好比到練習場揮桿。要成為好的高爾夫球選手,當然是要在球場上決勝負,但你可能因為現實條件的原因,沒辦法每天上球場打球,那你至少在練習場,可以拿出你的每根球桿來一一練習,確保自己在隔一段時間沒有上場的情況下,揮桿的姿勢不會走樣,實際上場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太久沒有碰球而感到生疏或緊張。

另外,還有所謂「一萬個小時」的理論: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所著的《異數》(Outliers),探討傑出的成功人士為什麼與眾不同。他指出,不管哪一種專業,成功的最大前提,都是要有一萬個小時的不斷練習。

細節我就不說了,要做到一萬個小時的口譯很難 (以口譯一天六小時計算,你要做一千六百六十七天,I’ll say 15 years),但如果把筆譯也算進去,那就比較容易達成。還有,這其實也牽涉到你對自己定位的問題。如果你定位自己要成為台灣口譯界的 A 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想辦法趕上口譯界的那些前輩們。如果你的前輩比你早出道 10 年,每年平均有 120 天的口譯工作 (6 hours x 120days x 10 years=7200小時),請問你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趕上前輩的水準? 我們把筆譯和口譯的時間都當作是你投入「翻譯」這件事的時間好了,假設你沒有口譯工作,如果你每天筆譯5小時,每週工作5天,你得花上15年的時間才能趕上你的前輩。(5 hours x 240days=1200小時/年)-(6hours x 120days=720小時/年)=480小時/年; 7200/480=15年)。你可以把目前你平均每月的口譯工作時數算進去,看看你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夠趕上前頭的那些人,而且那些前輩還不是停下來休息給你追,不是嗎?

Q:想不想教口筆譯?
A:教過,想不想教基本上要看學生受不受教。我有很好的經驗,也有很差的經驗。我覺得我可以教的不錯,至少在上課氣氛方面可以弄得很融洽。不過基本上我不太喜歡打分數的那個部分,所以還是算了。

Q:如果不做口筆譯,又不用受到現實限制的話,你想做什麼?
A:任何有尊嚴的男人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都應該是 AV 男優。

Q:如果現在有開始想學習口筆譯的人,比如說大學生或是想轉行的人,你作為一個過來人有什麼建議?
A:在這裡我必須說,剛才寶傑你提到的那麼所謂的口筆譯,其實道理非常簡單,但是我必須這樣講,那麼你要知道,口筆譯,絕對不是我們所謂的一般人他能做的,那麼我告訴各位,它必須要受過我們所講的,所謂的專業的訓練,不信各位可以去看看,真正受過訓練的口筆譯,可不可能是我們一般人做得到的,坦白說,我可以告訴你不可能。這是第一點…


謝謝「蠻牛一番搾」今天以幽默又真實的分享為自由譯者篇劃下歡樂的句點!!!

*以上訪談為「蠻牛一番搾」親自操刀,本報小編幫忙貼上。


18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啊,已經要劃上句點了啊?

妙蛙種子 said...

一系列很棒的採訪,揭開自由譯者神祕的面紗!給你一個讚!

betty said...

這篇實在是太歡樂了!謝謝版主這麼用心整理與分享!大推!

PCC said...

超歡樂的XDDDDDD

Cheer up said...

蠻牛大好幽默!

clarepacino said...

這位是誰啊,太屌了!XD

Coke Zero said...

譯(藝?)界最幽默的人終於出來啦!
咦,他好像現在就坐在我旁邊~

冰淇淋抹茶奶綠 said...

這篇真是趣味橫生啊~

gitiswoods said...

實不相瞞我收到稿子時也笑得不斷抖動,太感謝蠻牛本人的妙筆生花。

Anonymous said...

"那,哲青你怎麼看?"
這篇真是令人欲罷不能XDDD

Z said...

這篇實在太好笑惹!應該說這一系列訪談很讚,我每一篇都看: )

gitiswoods said...

謝謝客官捧場!

不加糖的黑豆漿 said...

真的是很棒的訪問,蠻牛大血液中流著天然幽默的基因哩

gitiswoods said...

樓上你是不加糖的白豆漿的雙胞胎嗎?

Jennifer GITI said...

好酒沉甕底, 越來越有趣

gitiswoods said...

但蠻牛可能很難被超越了...

Lin said...

版主:謝謝你的專訪,目前我在找口譯老師來幫我們上關於聲音的課,可以麻煩你給一些推薦名單及連絡方法嗎?謝謝

gitiswoods said...

Lin: 不好意思,不便擅自提供其他口譯員之資料。可否請你稍加說明你的需求並註明聯絡方式?我會轉告譯者同事,也會請他們若有興趣直接與你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