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0, 2013

翻譯所畢業生訪談 – in-house 譯者篇 #5

距離上一篇訪談稿莫名其妙過了三個月,足可見 in-house 系列有多難產,也因此再次感謝受訪的譯者朋友花這麼多時間和我聊天。如果有 in-house 譯者肯分享你的心路經驗,特歡迎啊!以下進入主題。


受訪者:抹茶拿鐵

Q:請受訪者簡短介紹一下自己。
A:大學唸應用外語,畢業先在翻譯公司工作一年,覺得工作有點重複、無聊,沒有進步,所以決定考翻譯所,準備了半年多考試。唸完後就當 in-house,總共兩年多了。

Q:為什麼選擇翻譯所?
A:當時很喜歡做翻譯,但大學畢業時語言能力有限,所以只能勝任比較簡單的翻譯,每天做一些簡單的文件,久了後發現一直在重複。

Q:如何準備考翻譯所?
A:那時翻譯所規定托福成績,所以一定要有托福成績才能報考。我去補托福跟研究所的考試,然後重心在托福,我覺得準備托福就等於準備研究所考試,因為研究所考試沒有特別範圍。研究所補習就當作練習考試,因為那時只補兩科,英文寫作與英文翻譯,剛好也是翻譯所會考的。

Q:真的有補習班在補翻譯所考試?
A:如果是跟英文相關的科目,會有文學、語言學概論、語言分析、英文寫作、翻譯五科,可以自己選,我需要這兩科所以選了這兩科。翻譯那科真的沒有什麼用 (笑),因為老師講解完一篇後會說:「我現在來唸標準答案」,然後大家猛抄標準答案,那時有個樂趣就是去挑老師翻譯的毛病。最大好處是,老師的文章都是蒐集而來的考古題,對我來說是練習考古題,而且很多難的文章,很多各門各派的主義平常不會接觸到,等於聽老師講背景知識。寫作那科我覺得有幫助,寫作文跟寫摘要也剛好是翻譯所要考的。補習班老師有點混,他會說我們現在練習半小時大家趕快寫,然後老師那半小時就沒事做。但我們就當模擬考,他會再把標準答案寫在黑板上。

還有我每天早上會聽 CNN,因為覺得自己聽力很差,托福聽力每次都考不好。其實我還是無法 100% 聽懂 CNN,但習慣它的速度後,會覺得補習班上課的聽力速度慢很多。

Q:唸翻譯所兩年下來學習的感覺是什麼?
A:我很喜歡那兩年的生活與學習。進去後覺得果然學翻譯還是要到研究所來學,生活很充實。可能因為第一份工作真的沒學到很多,那份工作是很小的翻譯公司,公司只有三個人:老闆兼業務、老闆助理,第三個就是我 -- 譯者。案子分兩類:A 和 B。A 是專門領域翻譯,如機械、電子、法律,這些會發包給外面的譯者。B 類比較 routine 的文件由我處理。最常接到兩間貿易公司的案子,他們老闆不懂英文,但與國外溝通都要用英文,所以我要翻雙方信件、報價單等。還有某基督教團體來的民事裁定,他們協助外國人來台灣領養小孩,常會有小孩的出生證明、法院民事裁定/確定文件要翻,那種內容幾乎都一樣,還有移民文件與留學文件。

做完的東西沒人幫我看,老闆不懂英文,助理只能幫我檢查一些比較基本的錯誤。英到中我比較有把握,但中到英很希望有人幫我改,每次東西出去我都不確定內容好不好,客戶也幾乎沒有 feedback。

Q:翻譯所有幫助嗎?
A:有老師有差,有專業課程如財經翻譯、法律翻譯、科技翻譯,去接觸這些東西,真的有人在教我,而非自己瞎子摸象。

Q:翻譯所老師如何上課?
A:老師每堂上課前都會給作業,兩三天後要寫完寄回給老師,老師會於下次上課前改好,下次上課會檢討大家的作業。老師很確實幫大家檢討,除了知道自己的問題,也可以看到其他同學作品。印象最深是其中一位老師改作業很仔細,每個句子看,特別好的句子用紅線作記號,誤譯有其他記號,他不會打叉,因為他很避免傷到同學自尊心 (笑);另外是有問題,但也沒辦法說是誤譯的句子,因為翻譯還是主觀,這種會畫三角形。每堂課會有一位同學將全班作業合併成一個檔案,作成一本講義上課前發給大家。老師會先講整篇文章方向,然後再檢討細節。參考別人翻譯滿好的,因為不是每個句子都有標準答案。

法律與財經翻譯課對我幫助很大,法律翻譯英到中是律師來教,他來講法條真的很詳細,並不是只講文字,他會講法條精神。中到英老師就在律師事務所裡做翻譯。財經翻譯老師以前待過銀行業做翻譯,也待過國外財經媒體寫報導,所以上課時一大部分時間在討論財經內容,真正去瞭解財經背景後才來談翻譯。

Q:你上課經驗相當正面,有比較不滿意的嗎?
A:有些課程開得有點勉強,比如說某門翻譯課老師是業界老師,很熟悉業界可是不懂翻譯。那堂課我們翻譯作業很少,可能才一兩篇,老師也不改,或改一下但每個人都 A+。其他時間就一直在看業界動態,現在有什麼新產品。那堂課真的沒什麼收穫。他不太適合教翻譯,因為翻譯不是他的專長。

Q:好的老師應具備何種資格?
A:本身必須在做翻譯工作,做了一陣子後在某領域,比如金融或法律,知識已經足夠,才比較適任。

Q:翻譯所畢業後你如何選擇下一步?
A:之前在某公司實習過,然後部門主管問我要不要來工作。主管認為我那段時間學習能力還不錯,中斷有點可惜,所以建議我進去做正職。我進去的是翻譯公司編輯部,公司所有翻譯案 99% 是外包,但為了確保品質,翻譯完成後內部編輯/審稿員會再看過稿子才交給客戶。我是做英中編輯。

Q:外包譯者的稿子到你手上如何處理?
A:剛去時是新手,主管不會排太多稿量。公司內大部分用翻譯工具處理,並不是用客戶來的原始檔案 (Word, Excel),會轉檔成翻譯工具可用的檔案,交給譯者。然後剛開始一天大概 2-3000 字英文原文字數,假設裡面有三個案子,看哪個比較趕就先處理。看檔案時,我會先看大致品質、譯者處理如何來決定我如何處理。如果譯者不錯就可以看比較快,因為比較不會有誤譯。因為軟體的關係,每個句子都是切開的,如果要看比較快,我會先轉回原始檔案一整段、一整段看。如果是有問題的稿子,我就用翻譯工具一句句改。

Q:編輯部是不是有譯者評分機制?
A:對,每篇稿子都要評分,如譯文準確、文字優美、譯者是否細心 (像數字、格式有沒有錯),最後有個總分,可能有一小段評語,比如哪裡要特別提醒譯者。

公司有訂標準,比如新譯者接了達兩萬字就考核一次,若達到標準就提高酬勞。從 NT 0.6/字開始往上加,每次加 NT 0.05。接下來考核時間就拉比較長。我們資料庫裡大概有三千多位譯者,但英進中真的在用的大概五十個譯者。

Q:有沒有遇過很誇張的稿子?
A:有,有個義大利文翻中文的法律案子,就算我不懂義大利文,看到那個中文也是一肚子火 (笑),中文根本看不懂。譯者顯然沒有法律背景,也不用心。有些譯者雖然不懂但會查很多資料,軟體內可以加 comment,負責的譯者若不確定就會註明「請審稿員再確認」。但那次一整篇大概一萬字,真的無法改。後來建議 PM 以後法律案不適合派給這位譯者 (笑)。案子的派案、收稿由 PM 負責,所以不緊急的問題都是透過 PM,很緊急我們就直接跟譯者聯絡。

Q:遇到少數語言又要校稿時,就無法對照原文來校?
A:對,頂多就是用 Google 翻譯看一下意思,比如說義大利文翻英文,因為這兩種語言比較像,機器翻譯處理得比較好,英翻中/日就沒那麼好。但同語系語言的轉換機器翻譯做出來還可以看。少數語言我們頂多就看中文潤稿,但都會先和客戶溝通好,客戶覺得這樣校稿 okay,我們才承接這個案子。

Q:做完這兩年對這工作的感想是什麼?
A:很累 (笑)。工作量太大,人力不足。工作量太大無法顧好每個案子的品質,自己會挫折。在翻譯所花很多時間做作業,做到滿意才會交,但是在公司是時間到了就要交,有時會交出去自己不滿意的稿。長期下來發現自己對品質的要求降低了,而且是必須要降低,否則稿子會一直遲交。

Q:在這個工作有沒有學到什麼?
A:有啊,學到工具很有趣,真的可以讓效率變好,如果是大型專案,大家可以一起做,是比較好的專案處理方式。

Q:很多人聽到翻譯工具第一個會想到機器翻譯,但其實不是,可不可以請你解釋一下?
A:我們說的工具是「翻譯記憶軟體」,它把所有翻譯過的東西都儲存在一個檔案裡:translation memory 簡稱 TM。好處是所有翻譯過的東西儲存起來,下次做其它案子可參考以前的 TM,如果是重複的句子就不用再做一次。還有一個東西叫做 term base,TB。我們可以三個人共用 TM 與 TB,放在一個共用空間比如 FTP,我新增一個 TB 另外兩個人可以立刻看到,所以翻譯或審稿時就可以保持一致,才不會三個人翻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比如 "Internet" 你翻「網路」我翻「網際網路」,客戶可能就會抓出來這不一致。

Q:TM 與 TB 有何不同?
A:TM 以句子為單位儲存;TB 以字詞為單位,TB 要手動存。

Q:為何離開上個工作?
A:有點膩了,也有點瓶頸,每天看很多稿,醫學、金融、法律、科技什麼都有,但學到東西不夠深入,再加上時間也沒辦法深入,有時想多查背景資料但沒有時間,因為有 deadline 壓力。會希望自己有一項比較專長的領域,剛好有機會就到金融業了。

Q:目前適應嗎?
A:適應良好 (笑),不太會有問題。財經內容做起來還不到得心應手,不過因為有興趣,再來現在工作沒那麼趕,有較多時間查證。辦公室還有其他同事,他們很瞭解金融,所以我可以直接問他們,這是現在工作不錯的地方。

Q:往未來看去,可能轉 freelancer 嗎?
A:會,這本來就是未來計畫,還是很嚮往 freelancer 生活,早上起床可以不用刷牙洗臉、化妝、穿正式衣服、穿跟鞋,很自在吃個早餐就可以開始工作,節省很多時間。很自由,但我知道也有案源壓力,每個月收入無法固定。會擺在「未來」也是覺得先累積業界經驗與存款 (笑),到時當 freelancer 一開始收入不固定的話就不會太緊張。可以自己控制工作進度、目標。如果未來結婚有小孩,可以在家照顧小孩、一邊接案。

Q:有沒有翻譯小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
A:第一份工作中有個公家機關中翻英的案子,且要錄音,那是考題,所以翻完我們要進錄音室。我們請外面的譯者做,老闆再請我改一次。那位譯者品質已經滿好,但後來客戶自己改譯文,改回來真的很可怕。考題有是非題,句首可能是「在...時,應...」,這句子沒主詞,翻英時我們會加虛主詞或改被動式,但是客戶把所有主詞都拿掉,所以句首都是 "Should...",非常可怕。我們老闆又不懂英文,他請我與客戶婉轉說明這問題,但客戶又說「我無法決定,是上面的人改的」。結果我就這樣進了錄音室錄了 "Should..." 開頭的句子,很痛苦 (笑)。

Q:所以不好的譯文有時是譯者無法掌控的狀況…
A:或是客戶無法掌控,因為他可能只是個窗口,也沒辦法跟主管講:翻譯公司說你這些都錯了。翻譯公司老闆態度也是個關鍵,如果我們老闆懂英文、會做翻譯、很在乎翻譯,就該由老闆出面與窗口的主管討論。但我們老闆不是,那時跟老闆報告,老闆說:客戶要這樣就這樣吧。

Q:基於你的經驗,如果有人想加入翻譯這行,你會對他說什麼?
A:我會先看是誰。學翻譯很辛苦,如果想成為很好的譯者需要好幾年。但曾經有朋友語言能力與對翻譯的認識都還不夠,但已經希望將翻譯當成副業,所以我很婉轉地勸退他 (笑)。如果是有希望的人,我會鼓勵。

Q:如果我們到了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你想做什麼?
A:我想在家做裁縫 (笑),做一點包包、小東西送給朋友。

Q:謝謝「抹茶拿鐵」今天詳細的分享!

7 comments:

Betty said...

謝謝版主分享!

gitiswoods said...

謝謝 Betty!

Albert Chen said...
This comment has been removed by a blog administrator.
gitiswoods said...

to Albert:
看來您是位內行人...不過對於所有願意接受訪談的朋友,我都保證一些公司名稱、真實人名予以隱去,讓他們可以放心分享自己的經歷。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可能也無傷大雅,但也可能不是每家公司都能接受內部業務大剌剌放在網路上。

因此請容我說聲抱歉,先將你的留言拿掉了,但是歡迎你繼續閱讀這個網誌,也歡迎你分享一些業內二三事。

小編上

Albert Chen said...

that's totally understandable.

我很菜啦
只是剛好有再做該公司的生意

覺得還蠻好玩的
頗赤裸的告白 科科

這個版真是佛心來著
對想入行或菜鳥都很有用呢
GOOD~

Cindy Huang said...

謝謝分享!
我想請問 抹茶拿鐵
會建議想走翻譯的同學一畢業就考研究所嗎?
還是先工作再去考呢?

謝謝

gitiswoods said...

Dear Cindy:

抹茶拿鐵不住這裡,只好由我代為回應一下。以現況言,許多研究所新生都是應屆畢業生,當然這沒什麼不好。不過如果你不排斥的話 (有人會排斥上班),或許在外累積一點經驗也不錯。

學習翻譯的途中,語言能力固然是重點,但到底什麼是語言能力呢?其實語言是載體,如果沒有能表達出來的「內容」,語言只是空洞的字,沒有意思。工作了幾年後回頭看當初在學校的自己,以及基於對其他學生的觀察,一路都待在校園裡的新生最缺乏的是對世界的認識,沒有這些認識,在聽人說話時很可能只聽得到字,而非「內容」,因此翻譯起來總是生硬,不懂得利用語言彈性。

如果選擇直接考研究所,則要做好大量吸收各行各業知識的心理準備。

以上為一點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