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5, 2013

翻譯所畢業生訪談 – in-house 譯者篇 #6

受訪者:Earl Grey

Q:請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A:大家好,進入口譯這行嚴格來說有三年快四年,外文系畢業後去墨爾本當了一年交換學生,之後申請上英國研究所,畢業後先在 NGO 做了一年,之後成為全職口筆譯人員。



Q:回到大學到研究所的中間,為何想去唸研究所?
A:大學時一直想唸文學或性別相關研究所,到墨爾本後發現自己喜歡讀東西與學知識,但不喜歡把它變成有組織有條理的論文。當時同時申請三間英國研究所:維多利亞文學、性別研究、口筆譯,口筆譯研究所這間有安排到維也納聯合國分部的實習機會。我大學是模擬聯合國社,所以對聯合國有種夢幻的嚮往,覺得有機會踏進那個殿堂實際看國際會議的操作是很棒的一件事情。

Q:當時覺得哪個方向上了就去鑽研那個方向?
A: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我自己延畢一年,我們這屆比較特別,大部分同學都已經開始工作,唸研究所同學沒那麼多,所以自己比較焦慮,覺得大家開始邁向下一步,自己是不是真心要走研究?如果唸個很實用的研究所,就可立刻工作。

Q:申請當中有做任何特別準備嗎?
A:申請時覺得自己的強項是模擬聯合國那部份,雖不算真的與國際組織接觸,但在國際會議上,與同輩相比有較多經驗與知識。還有,那時才真的開始接觸口譯的書。當時單純覺得要學一個出來能養活自己的事情,後來算是一個驚喜吧,對自己有新的瞭解,我比較適合做實務,沒有很適合研究。

Q:在未開始就讀前對研究所有何期望?
A:有照自己寫的 statement of purpose 或 study plan 那樣走,那時寫畢業後希望進入國際 NGO 工作,然後...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笑)。學校課程大概一年,老師講了基本的東西,很快練了一些基本技巧,還沒充分做好準備就被丟到口譯廂做同步口譯。滿多中國同學在來之前就考過上海或北京的口譯檢定,有相關的口譯經驗,跟我比起來他們心理準備很充分。

Q:想進入國際 NGO 工作的原因?
A:當時對國際組織的工作有一份嚮往,開會的過程可以看到國家不同面相,跟觀光看到的面相很不同,能從某一種專業角度檢視一個國家的狀態。NGO 關注的議題我一直以來也滿關心,因為大部分是跟社會有關的事情,或是藝術方面。

Q:當時申請幾所學校都在英國,有什麼特別原因選英國?
A:其中一個考量是我人已經在澳洲,不可能飛回來考台灣研究所,美國的 Monterey 要唸兩年,學費非常驚人 (笑)。再來因為英語系國家中,美國之前就去過,澳洲待了一年,就覺得可以去英國看看。我們對美國現代文化很瞭解,大學時對英國維多利亞時期之前的文學很瞭解,但對於近代英國的面相則否,因為我們接觸的影劇、當代文化的面貌都還是美國那邊,頂多大家覺得英國口音很 sexy,所以我覺得可以去看看,加上有機會去聯合國見習。

Q:可否濃縮簡介這一年的學習經驗?

A:大部分人去英國讀書若 IELTS 沒有到達要求,但其它資格符合,學校會要求學生上預備的語言課程。我們都達到學校對 IELTS 滿高的標準,但它還是要求你去上語言課程,但課程設計與普通課程不一樣。有堂課在教英國口音發音,台灣同學的美國口音都很標準,英國人聽到台灣學生都覺得為什麼是美國口音,大家會覺得你以前是不是在美國讀過書。

還有我滿喜歡學校提供很多不同領域的課程,如經濟學,我還上一點西班牙文。課程滿緊湊,我知道其他 program 可能先做一陣子基礎訓練才進 booth 做口譯,可是我們好像才過了一兩個禮拜就直接上陣,大家壓力滿大的。那時天氣很冷,宿舍暖氣又壞掉,大概下午三、四點就開始天黑,但老師一直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笑),這樣子鼓勵我們。

Q:老師的教學方式如何?
A:我們老師比較從做中學,比較沒有整理出一套遇到什麼語句就怎樣處理的方式,我們做跟述練習 (shadowing) 真的只有一兩個禮拜,然後就直接進 booth 開始翻。他一個一個聽,然後出來他講評,說哪邊有問題要改善。

Q:你認為老師帶給學生的到底是什麼?
A: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但遇到瓶頸時有人點破會讓你進步非常快。那時候覺得自己在 booth 裡埋頭猛做,但不太知道為什麼卡卡的,但中間有一位客座老師來,他整理一份概略性的語句處理方式,那次真的有醍醐灌頂的感覺,他給你一個方向去處理語句。實際練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可以自己歸類,但若老師直接幫你點出卡關的原因,就不用走冤枉路。

Q:可以分享去維也納的經驗嗎?
A:老師固定做某個委員會的會議,但我們不受限於那個委員會,可以去聽其它會議。那等於我們第一次有機會聽已經在這行做很久的口譯員現場表現。那時覺得會議會很具深度或很複雜,可是真正的國際協商與角力可能在檯面下進行。那個委員會花了很多時間在改一本手冊,討論這個地方的標點符號是分號還是逗號 (笑),或是負責輸入的代表拼錯字了,底下的人就會跟他說。有趣的是可以跟模擬聯合國對照,我們以前都乖乖照規矩,但那批人開同個委員會可能很久、已經很熟了,可能不是照大會規則來開。

那次有趣的是看到伊朗代表滿可憐,因為是關於核子議題,討論說要去檢查他們是否發展核子武器。伊朗代表有點勢單力薄,很努力捍衛國家的某種主權。印象很深是某些條款當下要通過,伊朗都投反對票。中午午飯回來後,不知道是誰找伊朗代表去特別開了小組會議,等伊朗代表回來發現他反對那條已經通過了 (笑),他就說:「It's not fair! 我剛剛在外面!」其他人說是你開會遲到,他就說我跟誰誰誰在外面開會。

Q:在研究所遇到的兩岸學生比例如何?學習上有何不同?
A:那屆剛好一半一半,之前是台灣學生多,但隨著中國經濟起飛,越來越多中國學生。早期英國市場都是台灣人,現在慢慢都是中國人。從語言能力來講,台灣學生比較吃香,特別是口語表達,中國同學比較沒那麼流暢,但他們有種很令人欽佩的精神,他們非常努力。台灣學生還滿 relaxed 的 (笑)。中國同學算很有抱負吧,來之前已有明確的職業規劃,或確定回去後就有工作等他們。他們年紀很輕,但累積了滿多經驗。也與中國崛起有關,那時中國很缺外語人才。

台灣同學比較 focus 在「我們要活下來」,就是順利把書唸完、通過考試,比較專注於課業。對於回台灣後的發展,其實沒有很明確的方向。在英國讀書的口譯學生比較沒有像台灣研究所的學生已經有學長姐在市場上工作可以引荐,或是分享經驗。

Q:唸完翻譯所是否面臨抉擇?
A:回來後滿茫然的,因為台灣市場沒有人引進門的話,你要有一個敲門磚的確滿難,正面一點思考是什麼可能性都有,另一面來看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那時有個組織算是聯合國外圍組織,因為一些機緣巧合總部設在台灣,剛好是個國際 NGO 組織,很需要英文人才,我就去了。

Q:唸完沒考慮留在英國?
A:那時很想回家,英國的東西好難吃喔 (笑)。

Q:進入 NGO 大概在做什麼?還喜歡嗎?
A:主要是英文秘書。它是一個關於劇場技術...像舞台設計、燈光設計、劇場建築這樣的專業交流組織。以總部為首,各地單位會辦很多大型國際活動,我們主要做幕後的文書或行政,現場執行是各個會員國來做。現在回想是很值得的經驗。其實在聯合國的經驗很有趣,但真的進到 NGO 後,想做很多事但會受限於組織、形式。

Q:快轉到你換工作的時間點,為何想離開?
A:做行政工作比較沒有生涯規劃的軌跡,行政很雜,我個性比較適合專心做好一件事情,不適合同時做很多事或照顧枝微末節。興趣還是單純做翻譯或口譯,它們給我很大成就感與滿足,所以就開始當 freelancer。

Q:Freelancer 當多久?感覺如何?
A:將近兩年快三年。很開心,尤其是口譯時可以接觸很多不同領域的工作,每次有機會做完一個會都覺得能量可以撐很長一陣子。筆譯口譯都有做,筆譯主要是小說與文件。

Q:聽起來也不錯,但後來中止了 freelancer 的生涯?
A:有點像卡關,當 freelancer 需要自律,我的個性有時比較自由不受拘束 (笑)。還有一部分與家裡壓力有關,如果你跟家人住,他們覺得整天在家就是沒在工作,另外沒有下個口譯 case 的時候還是會焦慮。我的個性還滿喜歡有同事的感覺,第一份工作與同事相處滿愉快,我都開玩笑說其實是為了參加團購才進公司。台灣 in-house 工作釋出的也不多,剛好有機會看到就投了,也沒投其它家。

Q:還喜歡這家公司嗎?
A:滿開心,第一就是家裡壓力沒有了 (笑),再來工作環境不錯,很單純,同事很好,進去就是做單純的翻譯,把自己工作做好就好,不像其它部門要合作所以難免有衝突或是人事問題。因為是國際公司,也算符合自己想進國際 NGO 的心願,可以接觸到國際集團不同國家的人。還有我想學一種與之前人文領域不一樣的東西,現在能學很多與保險相關的用詞、之前自己不瞭解的領域。文件翻譯還是佔大宗,像內部業務相關手冊或簡報;如果有會議要口譯則是很密集的。

Q:只有一位翻譯人員嗎?工作量是否很大?
A:對,只有我。工作量 okay,如果有一整天大型會議同步口譯,會再找之前的譯者來協助。做這個工作還有一個體認,你會看到很多事情,但是切記看完就忘了,當作沒有看到 (笑),有時人家會來問些機密的事,但的確我記憶力很不好 (笑),我就說不記得。畢竟我不是真的做決策的人,我覺得資訊不能透過我轉述,要知道的話他要去找原本的人問清楚比較好。

Q:工作上有沒有一兩個不在保密範圍內但有趣的小故事?
A:去國外開全球集團的會議時遇到當地聘的口譯員,以前合作的口譯員都是台灣研究所的體系,那次搭檔讓我印象深刻。他算老一輩,不是受過學院派訓練的口譯員,口譯廂的禮節就沒那麼遵守。那位搭檔是外交官子女,他在聯合國的兒童夏令營裡長大,聯合國的兒童夏令營會提供同步口譯的課程 (笑)。有位講者滿幽默,輪到搭檔翻時他會哄堂大笑,或是輪到我翻,他覺得很好笑就會用力拍打我的背部,真的滿樂在其中的 (笑)。那時也不知道要如何處理,因為她是位長輩。

那是回台灣後第一次出國做 relay,有機會聽到葡萄牙文、日文、韓文的同步口譯水準,葡萄牙文譯者的水準滿讓我驚艷,口譯很乾淨,表達非常流暢。覺得在國外的話,中文市場比較沒有鑑別度,市場比較亂,但是其他語系口譯能力很不錯。

(小編註:relay 為轉譯。比如現場有日文翻英文需求,但無日英譯者,則需要日中譯者先翻成中文,再由中英譯者翻進英文。以此類推。)

Q:還有其它故事嗎?
A:還有一個歸納出來的心得,以前在學校,講者講什麼你就如實傳達,但是在公司裡我們跟一個案子跟很久,可能後面才參與的人比譯者還不瞭解案子,他可能錯失重點或回答不在點上,會浪費很多時間。因為我自己是 in-house 口譯,為了節省時間有時不得不介入,告訴他對方到底要問什麼。但這也滿 tricky 的,因為有些人會假裝聽不懂或文不對題。不是你翻錯或不夠精確,而是他不想回答問題,所以會顧左右而言他,這部份的判定可能需要人生智慧的累積 (笑)。

國際會議有一定的禮節,可能一些人比較不熟悉,所以在正式會議場合講出不得體的話,但現場有高級主管,你就不能直翻,比如一個人講:「來做這個工作一定是笨蛋」,他的意思可能是說「來做這個工作要憑著堅毅的決心與傻勁」(笑),你要修飾。還有聽眾聽得懂一點英文,他們覺得聽懂了不需翻譯就自己回答,但結果回答錯了。最困擾的是,因為我服務不同的部門,不是每個人都瞭解口譯運作的方式。比如說 A 講話時我要聽 A 才能翻給 B 聽,但是 B 邊聽邊用問題攻擊我或是發表評論,都是一種干擾。

Q:你會提出來告訴他們嗎?
A:會盡量提醒,但是可能下一次他們又忘了 (笑)。其實會議中不是每個人都會意識到有人需要翻譯,可能 A、B 交叉講話,或同時講,但譯者需要翻給 C 聽。

Q:對這個領域有很多認識了嗎?
A:不只是這個領域本身,也會遇到 IT、企業管理,保險與醫療也有關係,稍微要知道為何有那樣的給付標準。公司同事真的很好,即使工作很多,還是花很多時間解釋。

Q:如果有人想知道 freelancer 與 in-house 的差別,你會怎麼說?
A:自由跟穩定。當 freelancer 最喜歡的是不用與一般上班人潮擠,可以選擇工作地點,不停接觸各種領域。當 in-house 就是停在某個領域深耕,時間像一般上班族。

Q:未來想做 in-house 或 freelancer?
A:還是想跳回 freelancer。進公司當時和朋友討論,朋友建議可以跳進來瞭解一下公司的運作,累積一個領域的專長,然後再回到 freelancer。算是之前遇到瓶頸,藉由轉換可為未來做更多調整與準備。

Q:如果有學生尚未開始接觸口筆譯,但是未來想做,你會給什麼建議?
A:會先看這個學生本科,如果英文是本科,我會說英文要顧好,中文更要顧好。如果是其它科系,當然有自己專業領域很棒,但可能語文要顧好。工作這方面,只要肯耐著住性子對抗一開始沒有工作的焦慮,還是會有機會。就算沒有前輩可以引荐,真的有熱誠可以多方嘗試,慢慢也會有自己的一條路。

Q:口筆譯工作之於你是什麼?會一直做嗎?
A:嗯,目前無法想像自己做別的工作。雖然也會恐慌翻譯外沒有其它專長,但真的去想像做管理、行政的話,自己的個性放不進那個框框。

Q:如果不考慮現實,沒有經濟需求、家人的壓力等,口筆譯以外你想做什麼?
A:去世界各地旅行,體會在每個國家的某個城市住一年的感覺。真的滿想去京都住上一年,尤其台灣是亞熱帶,但溫帶國家一年四季會有不同的顏色。在京都,很難得的是一個地方的居民有共同意識去保護這個地方的文化遺產,是一個比較形而上的東西,無關乎實際賺錢的價值,他們會讓整個都市不能蓋大樓,有共同景觀的規定,京都的人也有自己的文化驕傲,屬於自己的生活步調與方式。

Q:謝謝「Earl Grey」今天接受訪談!

*以上訪談為「Earl Grey」口述,本報小編整理。

1 comment:

Kelly Chiu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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